之三:燈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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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燈座的故事。

小時候怕黑,我睡覺時總要在床頭留盞五燭光的小燈。

燭火雖小,但燈座卻很特別。唔,我想不太會有父母拿個裸女燈座給小孩用吧。不過這是個一點都不色情的裸女。刷過好幾次的白漆粗魯地裹住這個希臘美女,她端正站著,微微仰頭凝視著自己兩手平胸舉出的燈火。其實大半時候美女與燈火都躲在燈罩裡,看得到的只有她健康的雙腿,但畢竟在我家待久了,燈泡與燈罩拆拆換換的,她的表情跟身材我早記得一清二楚。偶爾我還把整個燈座翻過來,望著沒有上到漆的空心底座猜想這美女到底是哪種金屬作的。

我家樓上有個裝潢典雅的日式客房,但外婆來我家時總是說要在我與妹妹的房間打地鋪。我比妹妹願意陪外婆聊天,不過畢竟陪老人家的耐性有限,遠古的事情喜歡聽,近一些的親戚間糾纏就不耐煩了。現在想來,倒不清楚這樣是誰陪誰聊天了。

「啊,這燈座是我買的呢。」外婆說著,彷彿又是民國初年,那一個興沖沖跳上三輪車,和一群姊妹淘正要出門逛街的十八歲有錢人家獨生女。

「我一看就好喜歡,也不曉得為什麼。」

洋行的高價自不是問題,外婆臉上露出的是少女的羞澀。

「我就是覺得她好美哦。我也不管別人會怎麼想了,掏了錢就任性的買了。」我看著少女捧著給自己的禮物,喜孜孜地一路由三輪車滴滴答答地拉回家。

「後來妳媽媽要結婚時我就給了她。嗯,因為他們這輩裡面,妳媽媽最有遺傳到美術天份吧。」後半句外婆說的不太肯定,不過既使又過了一代,遺傳的痕跡還是很清楚的。

但這是我頭一次曉得燈座的由來。

許多年以後我有次回家,頂樓日式禢禢米客房還在,卻已經變成了半個倉庫。燈座靜靜地跟一堆雜物躺在塌塌米上面,她的雙手依舊高舉,但手裡沒有燈泡,外面也沒有燈罩的遮掩了。我心念一動,想著要不要跟媽媽討了這個燈座,但終究沒有開口。

兩年前我離家,爭吵雜亂中什麼都沒帶就走了。偶爾會閃過一絲遺憾,沒帶走那個靜靜躺著的燈座。

二00四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