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流動戶口要申報,買收音機電視也要執照,連耳機都屬違禁品

「台大學生以及大專學生都沒有什麼了不起,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是他們的藉口。經過這個突擊檢查,我又猛然響起,前不久,我與幾位新生外縣市人,一齊前往里 長辦公室辦理「流動戶口」。明明是外縣市來的大學生,是為讀書而來,也需要辦理「流動戶口」,你們年輕人聽過這個名詞嗎?那個時代集會要申報,出外住宿旅 行多天也要報流動戶口,不可收聽共匪廣播,買收音機要有執照,耳機屬違禁品。我大學畢業多年後,想要偷聽日本短波,急需耳機,因此委請要去日本出差的朋友 ,在日本買一個小耳機塞在口袋回台給我。其實當時,我也偷聽過共匪宣傳廣播,那種冗長八股政治性廣播,聽聽幾次就不會想再去聽,我寧可整日聽聽日本短波廣 播比較高興。我實在不懂,他們到底怕我們什麼。我順便告訴大家,台灣有電視初期,買電視也是要執照。剛六、七年前從台灣走開的日本軍閥管台灣,絶沒有也絶 不會管制人民,使人民失去遷徙、言論、通信之自由!

我順便也要講一則笑話。我上台大一年級時,常去旁聽隔壁教室鄭學稼教授的「經濟學」。有一次他提到社會主義、唯物論、馬克思思想都屬於經濟學重要課題之 一,可惜都屬於禁教、不能授課的事,日本經濟學教授「高田保馬」所著「經濟學」也遭禁書。鄭教授譏笑稱他們以為高田教授的名字「保馬」意味保護馬克思,這 怎麼可以,因此他的著書不是统統被列禁書了嗎?鄭教授在教室批評共產主義時,有次我聽到他笑稱「這位毛主席」,而不稱「毛匪澤東」,當時我心想這太危險 了,會不會出問題,果然後來聽說有人向錢校長打小報告,鄭教授被免職了。聽來真不是滋味。

七、陸軍官校師生縫死口袋,恭請老校長蔣總統閱兵

預備軍官第四期,我服役的軍種叫「翻譯官」。因特殊軍種又需配合當時急增的美軍顧問團台美聯絡工作,我大學畢業時的民國四十四年,國防部特地設立「三軍編 譯人員訓練班」,廣收當年畢業的大專學生,先訓練編譯工作,然後派去部隊工作。服役二年期滿、退役前二個月,再補作入伍基本訓練,與當時預備軍官受訓程序 顛倒。入伍訓練地點不是車籠埔,而是鳳山陸軍官校。

在鳳山官校受訓時,有一天大概是陸軍官校校慶,聽說老校長蔣總統要親蒞官校主持典禮並校閱師生。不得了了,前一天全校師生,包括臨時插班的我們這些預官受 訓部隊,通通緊張起來。首先要重新編隊,不論原隊編制,只挑踢正步好、身材看來雄壯者,排在最前面。我隊訓練最差的名叫錢晞,上海人、行政專校僑生,排長 叫他不必參加,留在營房看管寢室。有人說:「啊,他太好康了。」

校慶當天一大早,受閱師生官兵,全著新裝,每人配給針線,命令不論官位大小,通通要將軍裝上下口袋縫死,然後接受上級檢查。班長檢查班員,然後班長、排長 們一起排隊,接受再上級官長的檢查,此時有數位同學見此一層一層檢查的怪相,忍不住連聲大笑, 卻引來一位長官大聲訶責:「笑什麼!這是對最高領袖的尊敬!」可是陸軍官校不是黃埔軍校老校長蔣總統最信任的軍校嗎?我們這群預官受訓部隊非官校正規學 生,當天蔣總統並未通過或校閱我們的隊伍。我們空忙一場,但也看到了國軍也有虛虛實實難信的舉動。此時我才明白所謂「國軍」,不是指「國家軍隊」,而是 「國民黨的軍隊」。

八、留日好友被通緝,不敢互相通信三十年

這位我的優秀留日好友,名叫許世楷,前台灣駐日代表。他大概於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時,受到留日獎學金得以前往日本留學。離台當天,我特地跑到松山機 場送別。許世楷離台後約一年間,我們二人還通信過一、二次,之後聽說他搞台獨被通緝,互相都怕被連累,以致不敢通信往來,達二十多年。

離別二十數年後,我打聽出許世楷早已就任日本津田塾大學國際關係教授,當時因為我也有機會因公出差東京七八天,於是我請我服務的法律事務所設在日本東京的 聯絡事務所,從東京﹝不能自台灣﹞打電話給津田塾大學找許教授,希望能幫我安排我與他見面。結果很幸運電話通了,也成功地約定我們二人在東京新宿一家餐廳 見面共餐。這是老友離別三十年來的再聚,我們兩人都非常高興,有這麼難得的與老友再見重溫舊情的機會。當時我們心中都想可能這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當時,這 款大誌,是非常冒險的行為,一旦被台灣當局發覺,說不定我會「被抓去槍殺」!

當天我們二人拍照留念的相片,我回台洗後想馬上郵送給他,但還是不敢用信函自台灣寄出。正在苦思悶想時,恰巧來了一位有業務往來的日本朋友。我用信紙簡單 寫著「當天我們照的相片寄給你,希望保重身體,盼望不久能再見」寥寥數語﹝絕不能寫敏感文字﹞,請他帶回日本後再封信﹝要讓日本朋友知道內容﹞貼郵票,我 吩咐他一定要在日本隨便一個地方寄出。他照我的吩咐,回去後由日本本土寄出。許世楷有否收到,他也不敢回信,我也不敢寫信問。當時絕對不能用書信聯絡,要 用口頭傳達信息,以免連累遭殃。這是白色恐怖下秘密通信的最好方法,也是老百姓的必備常識。中華民國憲法第十二條規定「人民有秘密通信之自由」,那種條文 還不是白紙寫在白字,白講,不是嗎?

(本文原刊載於《台灣一中校友通訊》第25期,2010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