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下,怕怕過五十年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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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光復五年,國小同學會未向當局申報,老師被教訓

我國民學校﹝現稱國小﹞畢業於台灣光復那一年。才畢業不到五年,我們小學這一期,就有人提議要舉辦小學畢業五週年同學會,當時我才台中一中高二。同學會開 完不久,有一天,我聽到我國小六年級的級任老師林貴添先生﹝光復後就任校長﹞說:「我教的這班憨學生,開小學同窻會,竟然未向警察申報,害得我被警察教訓 了一頓!」原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要開同學會,也需向當局申報!我們這群十八九歲的小朋友,雖已於三年前見過二二八恐怖場面,但沒有人知道開會要向軍警申 報。當局還在預防二二八的再發,不是嗎?他怕我們,我們更怕他們亂來!連未到成年的少年人,開個小少年同學會,也要去申報加予管制!

四、上台北念大學,未開學就先得知鄉親被槍斃

民國四十年﹝一九五一﹞,我很高興自台中一中高中畢業,同時考上台大法律系,等待不久就要北上進入這個台灣最高學府。似在這個時候,比我早一年進入台大的 家兄張蒼松(30)告訴我,他在台北車站前的公佈欄上看到一批槍斃名單,他驚訝看到「謝金波」的名字也在其中。謝金波為家兄畢業的南投國民學校教師,二二 八事件四、五年後,被送來台北槍斃。

民國四十年很高興上來台北,我很快跑去羅斯福路台大校總區走動參觀,卻不意在台大公佈欄中看到開除學生名單。記得名單總共約五十名,其中工學院欄中有洪育 樵的名字。洪育樵是我們台中一中比我高三期的學長,草屯人,是光復後一年間我們中南線通學生天天見面的學長。他被開除的理由是「參加非法組織」﹝或是「參 加叛亂組織」,記不得了﹞。這樣又斷送一位有為大學生的前途,其後我沒有得到洪育樵學長的消息。

五、國慶日大閱兵前夜,台大宿舍遭槍下突擊檢查

民國四十年六、七月間,我北上準備去台大辦理新生入學手續,同時也要抽籤決定可否進學生第四宿舍。能否幸運抽上,成為我來北最擔心的事。當時家兄已住進第 四宿舍,我也希望能夠同樣住進第四宿舍。但當時住宿學生的名額極為有限,外省人同學第一優先、免抽籤,所以名額剩下無幾。結果我沒有抽中,落選了,我幾乎 掉下眼淚。新生註冊時家兄要我同時辦理清寒學生免學費申請,結果也以外省人同學可免,台灣人同學有家不能免。我想到遠在南投寒酸小古厝也算是有錢人,家父 任南投鎮公所小職員,明顯絕不可能有財力讓我在外租房間,想到這裡又傷心又憂愁。家兄安慰我說,不要緊,可以暫時晚上偷睡在他的床邊,床邊可以放一張坐椅 靠近,以防跌落。偷睡只是暫時,希望儘快宿舍有缺補上。這樣雖然暫時解決我住宿問題,但偷進宿舍睡覺是違規不法行為,我非常心虛,相當有犯罪感,萬一被人 發現怎麼辦?心有怕怕戚戚然。

當時是民國四十年七、八月,我這樣好不容易偷睡宿舍,暫時解決住宿問題。過了兩三個月,馬上十月十日雙十節就要到來。聽說這一天要舉行盛大閱兵典禮,蔣總 統的閱兵車隊,會通過我們台大第四學生宿舍外的林森南路﹝這些資訊都是事後知道的﹞,我們台大新生一年級全體學生都要參加蔣總統復行視事後第一次的盛大國 慶典禮,我心中有點興奮,覺得來台北進台大,才有這樣一生難逢的機會,所以十月九日晚上,我與家兄一起早早就吊蚊帳上床去睡覺。

入睡到三更半夜,不知道是十月九日深夜或十月十日清晨,突然整棟宿舍隆隆砰砰大響。台大第四學生宿舍是木造二層屋,我與家兄的寢室在二樓,木造樓梯與地板 平常走起路來都會「通通」響,那一夜的地板踏腳聲特別大,而且不是一、二個人,是一大堆人,中間滲雜群隊腳鞋與金屬撞擊聲,如數雷同落。有人用日語大叫 「突擊檢查」,家兄叫我「你不要出聲」。不久寢室門口站了數位荷槍穿皮鞋的憲兵,宿舍舍監陪著一位軍官進來室內,手持點名簿一一叫名點名,我駭怕被抓,不 敢出聲,縮身坐在床邊,擔心會不會被抓,心想我偷睡會不會被查到。幸好點名完了,檢查隊伍通通大響,在黑暗中開車離去,沒有聽說有人被抓。

我剛來台北,偷偷睡在這個第四學生宿舍的時候,就聽到二二八後不久,第四宿舍學生也曾被憲兵搜索過,搜索到各寢室天花板,他們知道天花板自寢室的倉庫小室 進入,往其頭上木板推開,就可以上去。曾經有過被查到可疑禁書在天花板上,因而抓走住宿生的傳說。連吳三連市長的兒子,台大商學系學生吳逸民,也被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