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斃的年輕有為校友楊俊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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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蒼浪(32)

一、前言

我於前月收到台中一中校友會文教基金會贈給我的二十九期校友通訊《惜福》﹝日文﹞一冊。﹝註一﹞我馬上讀到校友許秋滄(29)﹝以下尊稱略﹞著《悲愴之回憶》一文所記述的悲劇主角楊俊隆(29)﹝以下尊稱略﹞應該是我台中一中學弟楊俊英(33)的胞兄、七二頁載的楊俊隆像﹝著台中一中制服﹞、又是那麼地像我所認識的楊俊英。經與楊俊英通電話證實,確為其兄。

我讀台中一中高三下時,捨棄五年來的火車通學,住進學寮﹝學生宿舍﹞第一室,楊俊英就是低我一班的室友。在經過約五年時光的一九五六年﹝民國四十五年﹞春 天,即我大學畢業被派至台中市服預官役的時候,有一天,我順便去楊俊英家拜訪時,發覺楊家與平常不一樣,似在辦法事。楊俊英出來告訴我說「我的哥哥被槍斃 了!」槍斃一詞就等於已經明白告訴我一切了。此景此語,我一生難忘。

為進一步了解楊俊隆被捕以後至被判死刑的審判過程,我依許秋滄著內所舉資料,買來陳英泰著《回憶、見證白色恐怖》上下兩冊,共七一三頁。﹝註二﹞

因像楊俊隆的政治犯案件,在當時所實施的軍法審判體制下,審判絕不公開,當事人以及關係人多已死亡或被處死,官方又不留審判文件,如判決書等類,在佐證文書極端短缺之下,如僅依文末二種資料來作案情說明,難免留有不清不楚之處。時至今日,作本文難免有所猜測之處。


二、楊俊隆就讀於台南工學院時被捕

楊俊隆、清水人,是我台中一中二十九期生,與台中一中校友會文教基金會會長許秋滄是同班同學,兩人也是台南工學院的同期同學。

許秋滄說,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三月,台南工學院有新生招考,台中一中畢業生應試及格者有十二名,其中有許秋滄,楊俊隆,陳耿暉,洪琪壁等人。許秋滄 與楊俊隆兩人乃共同南下台南,找到合適的宿舍住在一起。他們倆人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並一起騎自行車上下課。課餘並一起去安平遠泳,遊覽岡山月世界、烏山 頭等地方,盡情享受學生青春時代。許秋滄回憶說,楊俊隆實在是一個好學認真的好學生,楊俊隆的好學,廣至台灣故有文化、原住民民藝、高砂族藝術等方面。對 於歐美哲學,如哥德、尼采、叔本華,’笛卡德等哲學書,亦有涉及。對於華納、李斯德、貝多芬、修倍德等音樂,亦相當熟悉,並對宗教如佛教、基督教、回教、 儒教等也有相當程度的興趣。如今大學生有幾個能像他好學?我猜想是因為這個廣泛熱心的求知慾,促使他對於才作為台灣的新國語,即所謂的北京話,亦產生了想 學好的念頭,並且進一步促使他加入講北京話由外省人主持的讀書會,誰知後來竟因此遭來殺身之禍。我猜想他加入讀書會的動機,並非由於他有政治上的意識,我 認為大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想接觸講北京話的外省人,並多聽北京話的講學,以便學好國語﹝北京話﹞。這是我的解說。

許秋滄回憶說,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Ο﹞十一月間的某一天早上,南市馬路兩旁的鳳凰木正紅花盛開。許秋滄與楊俊隆兩人一起騎自行車去上課。他們由逢甲路向 工學院方向進行,途中路過長榮女中宿舍,不久即進入校門,兩人因科系不同,教室也不同,乃由左右各自分手去教室。誰知此刻的分離,竟變成兩人生離死別。

當天上午十時許,據說學校訓導處來了便衣警察數人,聲稱是來抓一名機械工程系學生楊俊隆。就這樣,楊俊隆被帶走了。

大約二小時後的午休時間,許秋滄在機械館始終找不到楊俊隆,感覺奇怪、情況有異。遇到許江新同學,始知楊俊隆在兩三小時前被情治單位抓走。對於同學並住在 同一宿舍的許秋滄而言,深知政治風暴即將落在有關親友的身上。許秋滄立即跑到楊俊隆的座位上收拾他的書籍便當等東西,然後火速奔回兩人共同的宿舍。

許秋滄回宿舍後馬上找出楊俊隆的行李,取出書信、相片、手冊、日記、書籍等東西,不管內容如何,通通燒掉。許秋滄此時尚不敢向楊俊隆父母報告楊俊隆被捕的事情,他也深知自己將面臨危機,應該火速的離開宿舍。他顧慮白天有人跟蹤,於是決定深夜離開,逃亡躲避。

許秋滄心想他與楊俊隆只是同學好友,而且他並無參加任何組織,故他毫無理由被牽連而被捕。可是在當時的戒嚴恐怖時期,誰相信國民黨政府的作為,所以許秋滄 還是選擇以逃亡為較好的應變措施。這是當時台灣民眾對於恐怖政治自然產生的心理反應與舉動,就這樣無緣無故地使許秋滄作了約兩個月的苦難逃避生活。之後, 許秋滄自行出面自首,才獲得免予追究的認定。

在楊俊隆被捕以後約兩週期間,許秋滄仍在台南市到處在親友同學的宿舍間躲藏時,有一天清晨約四點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聲稱有信要交給許某。學生模樣的神 祕傳信人,交信後馬上離開,消失在黑暗裡。這個信,寫在衛生紙上,可以看出是由揚俊隆用日文寫給好友許秋滄的。內容翻譯如下:

「我在連日被拷打拷問當中,被迫必須要舉出三名我最要好最親密的友人。我實在太對不起你,他們說,這是他們阿修羅世界的規矩,在他們不分班、不分日、不分 晝夜、反覆實行拷打之下,我實在不得已,被迫舉出你的名字,請你原諒我。……. 我每天遭受蚊子空襲,以及蚤蝨地襲,加上隨時有被叫出訊問的不定時炸彈的爆炸。在每一時刻都如此苦難的日子之下,我們二人不知何時才能再會!祝你健康!」

許秋滄說,在幾處沾有汙點的衛生紙上所寫的書信,雖然也有難予判讀的字,可是可以感覺到此信是他一邊流眼淚一邊寫的。在溼了再乾的筆蹟之間,似乎可以聽到他悲痛的叫聲。

三、楊俊隆參加讀書會因而被捕

讀書會是什麼東西?

許秋滄說,台南工學院教員吳聲達﹝湖南人﹞組織讀書會,約有一百人參加,在第一組入會名簿上簽名入會者共十四人,裡頭有楊俊隆的名字,而吳聲達主持人被指為共產黨台南工作員,即共產黨份子。

共產黨為叛亂團體,共產黨員為叛亂團體份子,讀書會屬於一種組織,如讀書會由叛亂份子所組織或所開的,該讀書會就被認定為「叛亂組織」,如參加讀書會唸 書,即可認定為「參加叛亂組織」,可依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或第五條論罪。該條例第二條第一項規定:意圖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者處死刑。同第五條規定: 參加叛亂之組織或集會者,處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楊俊隆是參加吳聲達所開的「讀書會」,而該讀書會第一組共有十四名參加,於是吳聲達與楊俊隆等會員﹝可說學員或學生﹞在此次被捕案件以及其後的偵查,審判 定罪、服刑至最後被改判死刑的階段為止,他們皆與吳聲達走共同命運,案件名稱也多以「吳聲達等」冠之。僅僅於最後改判階段吳聲達等十四人由綠島被提審送回 台北保安處重新偵辦時,以及被處死名單上,才可看到楊俊隆名字。﹝見陳英泰著《白色恐怖》四八一頁、四八七頁、六六四頁﹞故我查陳英泰著書時,如查到吳聲 達名字,就解讀為楊俊隆也在內。許秋滄住《悲愴之回憶》所引用的也依陳英泰著書內所寫。﹝《惜福》第十一號六八、六九頁﹞

吳聲達說是台南工學院教員,是助教、副教授嗎?吳聲達比楊俊隆多四歲。由他被捕時年齡來看,我推算他應只有二十四歲,頂多只能作「助教」。他在所開的讀書 會,上課所講的教授內容,我猜想應該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學員的楊俊隆參加讀書會,我解讀他也並無了不起的政治意識,單純的只希望多聽正港外省人講的北京 話、多學北京話而已。

楊俊隆萬萬沒有想到,想多學習而加入的讀書會,竟被指為參加叛亂組織,招來最後被處死的命運。吳聲達為讀書會主持人,是老板,如有叛亂行動,應該是首謀、 主犯,如有叛亂行動,依普通刑法第一百條第一項規定,也有可能被判死刑。好在吳聲達的讀書會,僅被認定為叛亂組織,沒有積極行動,楊俊隆等人只有參加所謂 叛亂組織,但未至著手實行顛覆政府之階段,因而只能依同條例第五條規定,判吳聲達以及其學員楊俊隆等十數名十二年有期徒刑﹝楊俊隆被判十二年有資料可據以 外,其他人被判刑期無資料可查﹞。

楊俊隆是被捕後一年餘,經嚴密拷打酷刑被取口供以後,被移送軍法處。他被判十二年徒刑,然後送去綠島服刑。

戒嚴時期的軍事審判,表面上仍依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程序辦理。抓來政治犯後必須(一)由軍事檢查單位偵查,經調查處認為有罪,即向軍事法庭起訴。為取供自 白認罪,拷打用刑至死去活來,應多在此調查階段。楊俊隆被拷打猶如地獄般受刑,其慘狀已在他給許秋滄的密信上﹝前段二﹞表達無遺。(二)偵查完畢即移送軍 事法庭、開庭審判定罪。審判官根據調查機關附送的口供自白書與其他所謂證據,並訊問所寫自白書是否事實,軍法官都不許被告否認即定罪,開庭問話,多不超過 十分鐘,且多只有一次。﹝陳英泰著一四七頁﹞

對於如楊俊隆大學生用刑,想取得的供詞,我推想只能取得如下供詞而已:知否吳聲達是匪諜?你有否加入匪諜組織?知否讀書會是叛亂組織?還有什麼人加入此種讀書會組織?你要列出最親密的朋友三人!其他就是用盡酷刑也打不出其他供詞,自白書也只好依檢方意思照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