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代最後一批入學的卅二期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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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蒼浪

空襲下口試 筆試無法辦

時為昭和二十年,公元一九四五年約二月下旬某一天,在太平洋戰爭已經進入第三年又三個月,美軍轟炸台灣日趨激烈的時候,在台中市有我們一群報考「台中州台 中第一中學校」的考生,正緊張聚集在該校校舍正面大樓前右方草地上構築的防空洞附近,等待叫名進場接受入學口試。在那個時候,天天有美機來臨空襲台灣之 下,能夠從容舉辦入學筆試,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學校只好改由考生原出身的國民學校﹝國小﹞先向報考的中學當局,提出「內審表」﹝猜想包含在校成績及 評語﹞,以供第一甄選的參考。然後才舉辦口試,作最後錄取與否的決定。這樣而被挑選接受口試的我們這一群學生,大家個個都顯得戰戰兢兢。

我終於被叫上入場。入場時只看到前面坐著考官三、四人,其中較矮的一位,像我問「三原色是什麼」,這個問題使我愣住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不上來,可是 我還是依照當時軍隊式的回答,大聲回答說「不知道」。事後回想「糟了」,可能因此而不被錄取。這位考官,入學後才知道是教畫圖的小野老師。此外,另一位考 官要我就地伏地挺身﹝腕立て伏せ﹞十五次,當時瘦身細腕的我,卻能順利通過這一?。其他還有什麼口試題目,我已忘了。

我放榜錄取的消息,是由當時已上台中一中二年級的家兄在學校榜單上看到後告訴我的。南投同?同時錄取的尚有國小同學的鄒鴻圖、南投南國民學校畢業的張水 程、張沂淵、南投國民學校﹝原南投小學校﹞的張憲英、吳澄聯、吳崇伯、吳崇延等人。我們這一期,總共錄取約一百五十名﹝確數已忘﹞。

報考到錄取放榜的這一年,正值日本進入太平洋戰爭的第三年,台灣幾乎每天都受到B25、B29的轟炸、P38、格拉曼戰機的投彈﹝燒夷彈﹞與掃射。台灣隨 時都可能被美軍大舉登陸。然而我們這一期將要入學台中一中的中學生,正值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日本教育達到頂峰的時候,都自認為成績優秀,過去所學的國 語、國文﹝皆日文﹞的程度,幾可與同年的內地人﹝日人﹞分庭抗禮,實力應相差無幾。然而有誰會料到,僅僅再過四個月,所學的日本語文,統統歸為烏有,沒有 用了。這種轉變,實在太大。

且說,我盼望已久的台中州立台中第一中學校的入學典禮,於四月初,終於舉行了。我們三十二期的新生,被編為忠孝仁三組。當時田中惠一校長有否親臨主持典 禮,典禮進行過程如何等都記不得了。我記得的事是,新生的我們大家集在一堆,嘻嘻哈哈,好不熱鬧,顯得非常興奮。認識其他同?同學,也在這個時候。好像也 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有位似叫渡?的內地人同學。我上前與他寒喧一番並交談了幾句,可是之後不久,都看不到他的蹤影,想大概再轉校出去。當時來台中一中進學 的內地人﹝日人﹞不多,同樣台中二中入學的台籍學生,光復後統統被移到我們台中一中就讀﹝光復後台中二中廢校﹞,其中有優秀的張英峰同學。

台中一中終於入學了,可是因受戰局影響,從我們入學的這一學期起,全校原則停課。上課可以上,也可以不上。實際上,留在學校的只有一年級的新生與二年級學 生,而三、四年級學生,則早於本學期開學前,受到「警備召集」去清水當民兵之類之役了。而又在之前,中學學制,已由五年制改為四年制,所以五年生已不在學 校。

這個時候,學生的制服、校帽,也不能太講究,因為戰情吃緊,物資短缺,製作整齊端正的制服制帽,已不可能。我們新生的制服制帽的規格,已放寬許多。校帽只 要有校徽,三條白線,則形狀顏色等均不拘。衣褲則以前規格模樣也就行了。至於教科書,則無法供應,我也沒有看過。反正高我二班的家兄用過的還在家裡,隨時 都可以拿來使用。實際上,能夠好好地上一堂課,已經不太可能,就是有教科書,也派不上用場。

學校是原則停課,可是如無其他事情,則可自由開課。而在上課的時候,遇到空襲警報嗡嗚嗚響時,立即下課並放學,並讓學生各自回家避難。通常每天上午上一、 二節的時候,空襲警報就來,難得有一天上完整天課。上課時,師生都處於不安怕怕的狀態中。說是上課,實在不像上課。我是中南線﹝南投台中間糖廠小火車﹞通 學生,班車只有早晚各一班。遇到空襲下課時,我們也沒有班車坐回家,所以只好結合同線的通學生一起走路回家。通常我們都順著鐵路路線沿路公路,經霧峰、烏 溪、草屯而南投走。全程約三十公里餘,走約四、五小時。對於我們這一群中學生,走路都不算為苦事,反而覺得像遠足輕鬆愉快。途中有一次遇到向大里火葬場的 運屍車,可能都是被炸死的人,送去火化。多次也見過來襲的美機在頭上,並放下許多反雷達測試鉑紙條。但是我們最歡興看到的是,軍用卡車飛駛過來,因為如果 我們學生舉手大喊「讓我們坐!」這些軍車都會停下來,讓我們撘便車,順載我們一段路,能載多遠就算多遠,反正我們就能節省一段走路的路程。這樣能占一點小 便宜,倒也使我們中學生高興得不得了。

有空襲警報就下課,表示敵機隨時會來,並有隨時被炸的危險。記得有一次,下課走到南台中「曙國民學校」附近時,大批美機已飛在我的頭上,同時炸彈的轟炸聲 及機關砲的掃射大作,響在身?。我立刻跳入附近的防空洞,緊抱身體,直覺得那些炸彈級機關砲是對準我而來的,近在耳?,其恐怖難以形容。能夠逃過那一劫, 算是大幸。

勤勞奉仕 日本戰敗

如此上課不像上課的日子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留校的一、二年級學生奉命要參加勞動服務﹝勤勞奉仕﹞。服務地點就在台中高等農林專門學校﹝現在中興大學農學 院﹞的農場,被指定的工作似開墾農地,耕種糧食,支援前方。我是火車通學生,大概因為每天開工的時間太早,坐火車的話趕不上,乾脆就讓我們這些通學生住進 學生宿舍﹝日稱學寮﹞,就地趕去就工。其實由台中一中走路到南台中的「台中農專」,也有相當遠的距離。記得當時宿舍準備的便當盒,常有破洞,飯裡常雜有死 米蟲。如不敢吃,自有人會要去吃。如住進宿舍,依當時日本慣例,上級生管理下級生,下級生絕對要聽從,下級生常遭受上級生的折磨。我的中一中校歌及寮歌, 就在這樣情況下,由上級生教我的。不上課還要乖乖去勞動服務,真是憨呆一個。戰後聽說有一個聰明同學,名叫陳維嶽﹝歷任班長,後考入台大醫學院﹞,乘時提 出休學獲准而逃過此勞動服務之役。這一招,猶如現在能逃避兵役一般,令人羨慕不已。戰後他正正當當返學復學,當然不在話下。

如此這般不上課就去勞動服務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同年八月中旬,日本投降之日。那一天,八月十五日,因事先有預報要全國軍民聆聽天皇的玉音廣播,所以那一 天,我們留校的一、二年級生,統統排隊集合在學生宿舍前面,等待聆聽。所謂天皇的「玉音放送」開始了,可是聲音不很清楚,且若亂若續。聽完了,只聽水野老 師有氣無力地「好像日本打輸了」。第二天朝會時,記得長澤代教務主任上台傷心地向學生講「現在,我已經不事昔日的我了」。道出「昔日」﹝seki- jitsu﹞一語,也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說是日本戰敗投降,已接受所謂波茨坦宣言,可是其中所含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相信包括我們年輕的中學一年級學生,與學校師生全體,以及所有的台灣軍民在 內,誰也不知道,誰也弄不清楚。當時只知道日本人很傷心,可是一想戰事完了,不再有空襲了,不會再有美機丟下炸彈了,夜間燈火管制解除了,以後沒有危險 了,大家都會覺得非常興奮又開心。去就警備召集的三、四年級生也返校了。學校於是宣布自九月十日起復學開課。這樣在局勢不很清楚的時候,我們才約略認識, 台灣要歸還中國,台灣人從此以後變為中國人,在台日本人要全部遣送日本本國,接著要由中國國民政府派人來台接收,國民政府已設立『台灣行政長官公署』等等 的事。

九月十日,學校復學並復課,但日本戰敗也影響了課程的編排。國文﹝日文﹞、國史﹝日本歷史﹞、漢文、修身、柔劍道等課,不再給編排,似只留英、數、物象﹝ 理化﹞、生物等課。有沒有加排中國語、注音符號等課,猜想無師資之下,似乎沒有。受到如此限制,所以剩下來的時間似也較多。上課情況也顯得異常輕鬆,學校 管教也不嚴。全校情況,依舊仍然由原來日本人教師管理,上課當然還是使用日語,年號還不知道使用「民國」。

至十一月間,學校奉命改稱為「台灣省立台中第一中學」,十二月將由來自中國的新校長金樹榮來台就任,並將自日本人校長手中接收學校。然而就在九月至十二月光復後的僅僅約三個月空檔期間,我們這一期日治時代入學的中學生才有時間接受並領會日本中學教育的真髓。

這個期間,我模糊記得平山均英文老師比手畫腳教「I can swim」一句的模樣。數學是由我班的級任教師大重老師教,他訓話時常說「玉愈磨愈光」而有名。教理化的中塚老師,首次介紹希臘字「α β γ」的寫法與讀法,覺得非常新鮮。另有一位教柔道的老師,叫?司清藏,帶有很重的東北音﹝東北腔﹞,已改任為帶領勞動服務並打掃清潔的指導老師。據二年級 生稱,有一次二年級生在外勞動服務時看到一堆牛糞,大家躊躇不願去碰時,這位老師卻前往伸出雙手,親手捧除牛糞,他並說「手洗了就會乾淨」,是句名言也。 大概也在這個期間,聽說有一位台籍老師原教日本國文的芳澤老師﹝原名洪樵榕,後轉任多所高中校長,當選南投縣長等﹞,也開始開課教ㄅㄆㄇ的注音符號來了。 教日本高級國語的他,怎麼會中國語的ㄅㄆㄇ呢?原來聽說他在日本唸大學時學來的,大家都佩服的說「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