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代最後一批入學的卅二期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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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校長移交典禮 中國教育於焉開始

來自中國大陸的新校長金樹榮﹝福建福州人﹞,決定於台灣光復的這一年十二月十七日要到任了。很可惜這一天,我因瘧疾請病假,未能親自目睹台中一中歷史性的 一頁。惟事後據同學說,那一天金校長抵達校門時,全體師生列隊歡迎,由軍訓教官牛鼻由一教官﹝陸軍中尉﹞喊口令,並由林曲園學長﹝卅期﹞吹喇叭,但亦有人 說,那一天林學長並未出來吹喇叭。然後中日兩位校長怎麼辦理移交,我就不得而知。

金校長同時也帶來數名中國籍教職員,共同去開始台中一中的中國教育了。此批新到的中國教職員,都穿中山服,口袋大而浮吊在衣外﹝看起來﹞,皮鞋前端有圓狀 角如圓山峭壁,平時常見他們穿布鞋,那種布鞋已數十年在台灣很少看到。他們所講的所謂中國話,或福州話,我們一句也聽不懂。金樹榮﹝綽號金龜﹞校長在朝會 ﹝後多稱升旗典禮﹞的訓話,要藉林大偉﹝二十五期﹞老師翻成日語或由張進興﹝十一期﹞老師翻成台語,才能懂得意思。金校長講話時常用的頓語「這個這個」, 大家都以為他講「This, This」,但還不知其真正意思。

學校不久,改分成初中部跟高中部,以高一班最高。我們這一期,也該稱為初中部一年級。大陸來的中國老師不夠分配,還暫時留用一些教數理英的日人教師。這些日人教師,不久也被全部遣送日本。日人一走即表示日治時代的結束,中國時代的開始。

中國式教育要開始了。中國教科書也由上海、福州、廣州等地運來供應。這些教科書的紙張印刷極差,書中圖片多全圖墨色。初中一年級的我們這一班的國語課,記 憶裡頭,是由張進興老師教。我們從ㄅㄆㄇㄈ注音符號開始,不久就進階到「來來,來上學,去去,去遊戲」的國小一年程度。然而另一方面,初一正科班應有的 「初一國文」,也要照常受課。這麼大的份量,功課壓力,鴨子大張嘴巴,也沒有辦法填下去。我們這輩老台灣人學生對於ㄓㄗ、ㄕㄙ、ㄢㄣㄤ、ㄈㄏ等音始終沒有 辦法弄清楚,發音得很好,四聲更是亂七八糟。鄉下各地小學國語老師更是缺乏,全校教師包括校長在內都不會國語,這種現象,所見都是。老師在外學了一句國 語,第二天就照樣教了學生,此外家族左右鄰居親友,都無人知道「北京官話」,這樣台灣人開始學起來的國語,會很好嗎?所謂台灣國語,就這樣形成了。可憐, 這種台灣國語,又變成外省人取笑的對象。

我們真正的中國教育開始了,開始用中國語上課了。我們的金校長是福州人,是畢業北京師大的高材生,他講的國語很好,可是他帶來的福州人老師,多少都帶有福 州腔。此外,校長也聘請了許多其他省籍的老師,於是各省各地的口腔、腔調全部出籠。福州人老師把「目標」唸成「ㄇㄨ ㄆㄧㄡ」、「鳥語花香」變成「牛語花香」。上海人喜歡穿布鞋的公民老師,講說「什麼主義是什麼主義」,令學生莫名其妙,等到寫在黑板上「三民主義是什麼主 義」的時候,才知道意思。升到高一時教三角學的四川人老師,在第一堂開課時重複地說學「三國史」要怎麼樣又怎麼樣,原來他講的「三國史」是「三角學」﹝他 讀成 ㄙㄢ ㄍㄨㄛˊ ㄕㄩㄡˇ﹞。蔣主席的浙江國語,更是聽不懂。

不久期末考是要到來,我們對於英文、數理等考試,認為尚可應付,但是如公民、史地等需要稍作敘述的考試,問題就來了。記得只好由老師先選約五題題目,連同 其答案,全部寫在黑板,叫我們照抄照背,考試則選其中二、三題出。可是問題又有了。那些字要會唸才背得起來,我只好參差使用日語、台語、國語等語音背下 來。有一次上某堂課時,老師所講的幾句話,學生聽不懂,此時忽由客籍同學吳嘉嶽站起來用日語解釋給我們,使我們驚佩不已,吳同學說,客家語音較近國語語 音,所以他較會聽懂。

這樣辛苦開始學的新語言,約經過一年以後,也漸漸能夠適應,聽講各地口音,也漸漸習慣,可是還自認為與同輩外省子弟的程度有一段差距。六年後考台大時,台籍考生總分可加五分,其實係對國文而加分。這表示台籍生的國語文程度仍居劣勢。

中日語言文化不同的衝擊

以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台灣光復的那一天為界線,我輩卅二期的台中一中學生,有幸親眼目睹日本教育的結束與中國教育的開始,也看到了中日在台朝代的交替,親身體驗中日語言的不同及中日文化的差異。對於我們這一帶台灣人而言,中日文化的差異,帶來了文化上的大震撼。

我們這一期學子是日治時代最後一期的國小畢業生,同時也是日制時代最後一批進入中學的末代學生。想想看,我們在光復前所學拿麼好的日本語文,於一日間變為廢物,而其日以後接踵而來要學的另一個語言中國語,又是那麼陌生,如同外國語文,其心理上的困惑與傷感,應可想像。

我們曾經在思想與表達不能互為配合的問題上掙扎。雖然有其年齡具有的思想,卻無法十分以中國語文表達。其心理上的不平衡,有幾人寄以同情?光是簡單如「打 球」「打乒乓」「彈鋼琴」等文句,在我們初學時,也遭到困境。乒乓似兵的字,在我當時的漢和字典裡根本查不到。像外來語,更令人困惑。以日語 ru-u-zu-be-lu-to 大統領認識的美國總統,竟寫成「羅斯福」,唸成 roh-su-fu 這麼簡單。我戰時熟悉的「山本五十六」被唸成 ㄙㄤ ㄅㄣˇ ㄨˇ ㄕˊ ㄌㄧㄡˋ 的時候,的確一時不知道所指的是他。

光復不久,我們也常常受到委屈。在火車通學路上,同學以日語交談時常遇到外省人士或阿兵哥的呵叱與責難。他們不知道日語是當時台灣學生最通行方便的語言。他們可能也不知道,這些台灣人學生還不會講國語。他們可能認為台灣是剛由抗戰時期的淪陷地區才被解放出來的。

我們這輩台灣學子默默的看到日本人走了,來了大陸的中國人,又不久來了大陸的中央政府,並且替代日本人曾在台灣的地位。


作者 張蒼浪 本文原刊載於《台灣一中校友通訊》第16期,2001年6月10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