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Primary tabs

初夏,我剪了一個清涼的短髮,沒有注意到它跟我一身男裝部買的衣服多「搭配」,更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就成了一群人挑釁的目標。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十字路口,我在我平凡的小破車裡等著跟平日一樣久的紅燈。叫罵聲來自左後方。等我想到車後保險桿上的彩虹貼紙,想到我可能是辱罵聲的對象時,滿街的人一定都注意到了吧。我回頭看,是一車穿著南加大運動衫,二十出頭的白人男生──任何一個我都打不贏他。我開始盤算我的安危。罵聲不絕,不過他們似乎還沒打算下車,周圍駕駛們的表情木然,既不像會伸出援手也不像會袖手旁觀。我回過頭來,快速的想著綠燈亮時該怎麼辦。踩油門衝到最近的高速公路?但這樣會不會更像個刺激的獵物?拐進附近的住宅區?但住宅區一個人影都沒有,我怎麼求救?沒有對策,已經綠燈了,我讓車子跟平常一樣地往前進,一點都不知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

馬上又是一個紅燈,這次他們停在我正左方,叫罵繼續。野外活動的書上都會教,遇到大熊之類的猛獸,逃跑沒有用,要裝出最凶狠的樣子,惡狠狠的瞪著它並出聲大喊──我該這樣嗎?這一刻人比猛獸更難預測更可怕。

綠燈,我和他們的車子繼續前進,我開始覺得五哩以外的家好遠。到家也不安全,他們跟來了怎麼辦。右前方出現一個加油站,加油站會不會人多一點,比較安全?還是只要我一下車,還來不及求救前就會被圍毆?我稍稍減速,無法決定要不要進加油站。他們開始超前,然後慢動作般地從我左側直接右轉進入那個加油站,完全無視我車子的存在,但每個人都繼續對我的叫罵而且加上手勢。不用再想對策,我趕緊逃回家,一路張望他們有沒有跟來。

驚魂甫定,我生平頭一次體會到,我可以隨時這樣莫名其妙的死掉。「莫名其妙」,因為我不清楚,在他們眼裡惹他們生氣的,是個怎麼樣的我。隔著車窗聽不清楚他們的叫罵。Gay? Asian? 他們「看」到的是什麼?一個 gay man,還是一個lesbian?還是一個瘦弱到讓他們以”gay”來辱罵的亞洲男人?一個不符合性感溫柔的女人?還是都不對,是我想多了,也許他們只是 在叫罵我心不在焉的開車。

從幾年前在車後貼上彩虹旗時,我就很清楚所冒的風險──恐怖的故事只要聽說就能感同身受的。日常生活裡無所不在的注視,也時時提醒我自己的拉子身分。﹝誰說身為同志的生活跟其他人只有一點點不同的!﹞我清楚自己是個拉子,也知道別人看到了一個拉子;但我對這樣的風險心甘情願。

但新的短髮把這些都搗亂了。事件後這幾個月以來的經驗更證明,我現在的「造型」已經不是有多常會被誤認為男人,而是什麼時候會被認出是女人。我不能肯定如果我當天被揍死,是不是死於拉子的身分。如果有人要幫我「伸張正義」,會是哪種正義?一個被歧視的亞裔、一個女同性戀、還是一個變性的男人?

我再也無法「客觀」的去看Brandon Teena和Billy Tipton的故事,因為他們的生命忽然變得跟我血肉相連。女性主義者可以爭論他們是被生活所迫而易服的女人,同志們可以批評他們是認同不清的拉子,所有的亞裔當然更可以聯合痛斥種族暴力。我呢?我忽然明白對我最要緊的是:我不想這樣莫名其妙的死掉。當晚的機票,剛換的旅行支票,想對女朋友說的話,想做的事,這些都可能在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前,消失不見。穿我愛穿的衣服,剪我愛剪的髮型,是我基本的身體自主權。我不需要任何主義或主張事後來評論我的衣著舉止對或不對,我想要他們事前討論怎麼保護我的人身安全。畢竟,我只有我自己一條命。如果我一個人孤單的在路邊被亂拳揍死,那談什麼愛情、權利、成就、理想?

 


註一:Brandon Teena,出生時的性別是女性,但一直穿著男裝,認為自己是男人。在存夠錢動變性手術之前,被同鎮的人發覺是女人,遭公眾羞辱、輪姦毆打致死。電影男孩別哭講的就是他的故事。

註二:Billy Tipton,爵士樂手,出生時的性別也是女性,二十多歲時開始以男人的身分過活,娶過的五位妻子與領養的三個兒子都不知情。暢銷傳記小說 Suits Me 詳述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