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 陳俊志

2000年6月1日,中時晚報披露我開始拍攝葉永鋕紀錄片的消息。當天晚上,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到TVBS方念華《新聞最前線》的現場。面對媒體,我從來沒有那麼緊張過。因為,這次不是為身為同志的自己說出心聲,這次是為在天國的玫瑰少年說話。

和男朋友分手後的我一直在外和同志朋友們一起租屋合住,可以過著完全的同性戀生活。下班下課累了一天的室友們,總是會在睡前聊聊天,看看今天過的如何。四 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室友晶晶書庫的老闆阿哲,告訴我白天有兩個文化大學的女生訪問他,告訴他屏東有一個國中生在廁所離奇死亡,死因不明,但他因舉止女性化 在學校常被欺負。

「我聽到時驚訝到心臟要跳出來。」阿哲回憶他白天的感受。我查到聯合報的報導,一字一句仔細推敲。接下來幾天,我到東吳大學和台中一中演講時,都特意提起 這件事,希望喚起大家的注意。在台中,我順道去找姊妹淘Tony Chen,我帶了剪報給他看,他好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4月22日報紙一小塊報導,他就一直掛心著,沒有想到我們在台北也那麼關心。兩個人很激動聊了數小 時。幾天之後,Tony Chen傳真給我一張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有高樹派出所、屏東地檢署、高樹國中校長室。他告訴我5月2日是葉永鋕的告別式,希望我到屏東為他致送慰問金。 我很擔心遺體火化後,任何可能的線索從此消失。深夜搭上199的特價統聯,出發前往陌生的高樹。


尋找葉永鋕

在葬禮中,葉永鋕的音樂老師利梅貞特別為他彈奏了平日愛唱的歌曲,包括阿妹的《聽海》。同學們哭得很傷心,為一個來不及畢業的國三的孩子。我跟著他們回到學校,到了出事的廁所,訪問了一些同學,整個感覺是,學校並沒有能力好好地面對或者處理這件意外的悲劇。

來到務農的葉家,真正深沈的哀傷來襲。葉媽媽告訴我事情發生的經過。4月20日一早,葉永鋕喝了兩瓶優酪乳,精神抖擻地在音樂課上唱歌唱得好大聲。上課 中,他向老師請求去上廁所,一邊還快樂地嚼著口香糖。葉永鋕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在廁所被發現倒臥在地,只能發出微弱的聲息,掙扎著試圖爬行,鼻子嘴巴流 血,外褲拉鍊沒有拉上。

我很謹慎不要刺激哀傷的葉媽媽,問她知不知道孩子在學校的情形。葉媽媽十分坦率,「他們都說他娘娘腔,在廁所脫他褲子檢查看他是不是查脯子。我跟他爸爸都 告訴他,要看就讓他們看…。」「他小學時,我和他爸爸就帶他去高雄醫學院檢查,結果醫生告訴我們孩子沒有病,有病的是我們。」從此,葉爸爸葉媽媽帶著讀小 學的玫瑰少年,每個禮拜搭屏東客運到高雄家族治療,不是要矯正葉永鋕的性別氣質,而是讓整個家庭以愛為名,接納這個兒子。


意外或他殺?

高樹國中最為社會批評的是在4月20日悲劇發生當下,立刻清洗廁所,將現場所有可能線索破壞殆盡。校園安全一旦出現黑洞,校方總是想大事化小,讓這件意外隨時間過去被社會淡忘。

但是,這件悲劇的背後,可能是校園硬體環境的不安全,更有可能是台灣教育長期以來,對獨特性別氣質的不能接受,異眼對待。倘若是意外致死,是什麼原因讓這 個孩子要趁下課同學聚集前,急急忙忙跑去上廁所而發生悲劇?!倘若不是意外致死,背後的暴力結構讓人心驚,什麼樣的文化,什麼樣的集體潛意識讓一個柔弱男 孩死於非命?!所有所有的問號,隨著葉永鋕的死已經永遠成為天國的秘密。

從4月21日迄今,不管是家屬、基層老師、警方、檢方、民間團體,在試圖尋找、拼湊真相的過程中,一則希望孩子的死能讓整個教育環境反省,不要有下一個悲劇。另外也保持一個謹慎的人權界線,在沒有特定嫌疑犯的情況下,必須非常小心,不能冤枉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和援助個案生死與共

一直到今天,高樹國中的基層老師們,婦女新知,台灣人權促進會,人本教育基金會,一路陪伴葉家走過悲傷,開始長期療傷止痛的旅程。葉媽媽想念兒子時的巨大 悲傷,讓人懷疑不知如何能夠承受。「我生葉永鋕的時候,揹斷了兩條背帶,下田也揹著他,做家事也揹著他,永鋕就好像是在我的背上長大的。如果知道送他到學 校會讓他死掉,我要一輩子把他揹在我的背上。」

葉爸爸從4月20日那天開始耳朵聽不清楚了。我在想,是不是失去兒子的悲痛讓他選擇性暫時失去聽覺?法醫鑑定孩子的遺體,解剖過程中殘忍的細節,葉爸爸完全聽不見法醫告訴他的任何話。

至於失去哥哥,一樣就讀於高樹國中的葉弟弟,他的心裡療傷過程,是失去了一個兒子,又要照顧公婆,又有繁重家務的農家媳婦葉媽媽最擔心的。目睹了哥哥倒在 廁所,一路送到醫院,到哥哥不治死亡,才國一的葉弟弟現在看到電視有血的畫面會趕快轉台。他也隨時機警察看媽媽有沒有又在哭泣,趕快衝上去拍拍媽媽的背, 叫母親不要哭。

回到台北的我,總是努力尋找可以讓葉媽媽讀的書,我到女書店找到李黎的《悲懷書簡》,鄧美玲的《遠離悲傷》,先幫葉媽媽讀一遍,找出對她最有幫助的部份。

我們這些平凡的人們,盡獻自己的一點點心力,總是希望自己能夠多做些什麼,總是不斷自責自己做的不夠多不夠好不夠周詳。援助團體每一次開會時,總是要替彼 此做心理治療。葉永鋕國一時的老師蕭敬明,退伍前夕在電視新聞得知孩子的事,一直到現在他對蘇芊玲、畢恆達教授述說和孩子相處的一年,說到一半無法繼續, 流淚自責如果沒有去當兵是不是可以多保護葉永鋕一些。

台灣人權促進會的顧玉珍,總是用充滿喜悅的心歡喜面對從事社會運動過程中必須承受的種種壓力。我永遠記得她鼓勵我的話,「Mickey,我們做社運的,終歸就是一句話─ 我們和個案生死與共。」

一邊寫著這篇文章,一邊回憶著所有和葉永鋕有關的事情。也許和葉爸爸一樣,我也罹患了選擇性的身心轉化症。面對成堆的母帶和一本又一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我反而什麼也寫不出來。從四月底到現在,我一次又一次在最後一班屏東客運上拿著涼掉的晚餐,怎麼也吃不下。一頁一頁背著《李昌鈺破案實錄》的血跡噴灑鑑定 法,心裡卻清楚什麼都沒有用。

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單純的願望,在日後的拍攝過程中,能捕捉到葉家復原後的溫暖畫面。我想像著,在秋日高樹的煙葉田裡,葉先生葉太太終於光亮地工作著笑著,而永鋕在葉太太背上,在田埂,在空氣中,彷彿從來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