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 她們是我見過最英俊的女人*──記《T婆工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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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國際勞工協會[1] 吳靜如
2009/09/15

在我處理過的移工爭議案件中,遇到過申訴人包含拉子的,也有過拉子領導的申訴案件。但是,拉子的伴侶關係,會受到正視、被自在地對待的,並不多見。因此,當Lan主動在眾人面前開心地自我介紹、大方地告白時──「她是我的女朋友,Pilar,我好愛她……」──飛盟[2]移工(migrant workers)間對於同志身份及伴侶關係的開放態度的特殊性,頓時讓飛盟關廠案在我十幾年的移工運動經驗裡閃亮了起來。

在工廠裡,我們互相照應[3]

飛盟關廠案,其實,跟其他的關廠案件並無太大的差異,是90年代以來,台灣政府以「發展經濟」為名,鼓勵資本家「南向」、「西進」的政策指導下,常見的勞資爭議案件。

飛盟移工找到我們的時候,公司已經停工,大家都已經2、3個月沒有領到薪水。移工們更是好久沒有足夠的食物可以裹腹。

飛盟的勞工,有移工,也有本勞(local workers)。本勞上百位,大部分是女性,平均年資超過10年,有的更達20多年。本勞中性別與階層的差異,非常符合典型的性別不平等現象——男性勞 工沒幾位,比起大部分的女工,年資不算長,但是在公司的位階,有的做到領班、有的是課長、科長等管理階層;女性勞工,多是中年婦女、媽媽們,在公司的年資 都不短,但位階都不高。移工都是菲律賓籍,也上百位,清一色女性。有的剛來幾個月,有的做了好幾年。

除了勞工現實上的需要必須被緊急處理以外,關廠的仗,原本就必須打得快。因為資方落跑的速度,永遠比檢警傳訊的速度更快。我們得趕在資方還有人在台灣的時 候,爭取到所有相關手續的處理——限制雇主出境、要官方押著資方限期繳清積欠工資墊償費用及勞保費、要官方儘速進行歇業認定等等。不真的因此可以從資方手 中拿回被積欠的工資、資遣費或退休金,而僅是透過資方的配合,才能加快行政手續的辦理,盡快領到政府的補貼。

我們進入這場仗的時候,本勞和移工都一樣地人心惶惶。但是不安的理由有所差異。

本勞是對於應採取的行動議論紛紛。少數年輕、資淺的,已經開始對外尋找新的工作機會,認為沒有必要白花時間打事倍功半的仗;年資長、中年的媽媽們,已經盡 其所能地收集了公司的各種資料,認為應該以集體的力量,儘速成立自救會,給資方壓力;男性課長主導的一小撮人則主張,先以個人名義寄存證信函給公司、向勞 工局申請協調會、若不然,再聘律師、打官司。課長一再企圖說服大家,說,大家都在公司這麼久了,不要給公司太難看,應該給公司機會,平時表現在公司內部人 事安排上的性別不平等問題,在危機時期,呈現為,既有的不平等性別關係加上衍生的階層不平等關係,雙重負面地作用在本勞間的團結可能與行動可能上。

明明大部分的人都覺得課長建議的方式,沒有保障,時間拖得越久,贏的機率越小,大家也會撐不下去,而且年關將近,就要沒法過年。但是,基於對這位課長慣有的服從,對年輕男性意見的尊重,中年媽媽們顯得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反覆猶豫,因為舉棋不定而更加焦慮。

移工們則是不論先來後到,對於如何處理這麼巨大的困難,都一概地毫無頭緒。每個人心裡充滿太多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問題——擔心眼前沒錢買飯的問題、擔心被積欠的工資拿不回來、擔心在菲律賓按日計息的債務該如何償還、擔心仲介講的「回國」是不是就要成真,要拿什麼面對家人……。找過各種管道無效之後,在我們來 到公司現場跟大家說明、詳細回答每個問題、提供法令解釋、分析後續風險和可能後,移工們雖然沒法停止擔憂和緊張,但是,眼神裡,漸漸帶著要奮力一搏的決心 和勇氣。

本勞、移工協議後,還是到勞工局與資方進行了幾次的協調。但是資方一再地不遵守承諾,幾次會議下來,積欠的薪資仍是一塊錢也沒還。

移工們基於居留期限和債務利息的時間壓力,和本勞做了多次討論。大家終於決定在2004年12月28日到勞委會陳情,請中央主管機關出面協助。

然而,就在陳情前一晚,主張要給公司機會、顧及資方顏面的少數本勞,紛紛打電話給每個本勞同事,放出風聲說,明天的陳情行動取消,到勞委會僅是勞工代表和 資方開會,大家無需全員到場。所以,隔天到勞委會陳情的本勞,不到半數;而移工,帶著自製的布條、手舉牌,依據日前的約定,準時到達勞委會門口,一個都沒有少。


布條上寫著:「前進大陸 債留台灣 飛盟國際 欺壓勞工」。到場的中年媽媽們和移工一起大喊,「我要薪水」、「我要吃飯」、「No wage, No food, CLA help」。幾個月來身心的煎熬,再也忍不住,口號將壓抑已久的眼淚喊了出來……

總共經過了兩次的陳情,官方的動作才稍微積極。公司、仲介才稍微配合。雖然積欠的薪資、本勞的資遣費、退休金都得在數個月之後才領得到墊償。但是,至少確 定了大家長久以來的血汗,不會一毛不值。移工方面,也確定有轉換雇主的機會、等待轉出期間,不會被以任何理由強迫遣返等等。確認了這些訊息,每個人心上的 那塊大石頭,總算暫時可以放了下來。


這場仗,可說是移工帶著本勞打出來的一條路。

相較於本勞群體呈現的男女二元及其不平等發展所造成的影響,值得回過頭再談的是,飛盟移工間的多元性別結構。

我們初到飛盟工廠時,除了看見清一色的女工外,也看到許多T和拉子伴侶的身影。開會、討論時,拉子伴侶們親密地擁抱著參與;宿舍裡,拉子伴侶們同床共住在一起。

就算這其實是個縮衣節食、充滿壓力和緊張的抗爭過程,但是,在生活互動中,還是可以看見移工間對於拉子關係的自在和親密——帥T Lan和她的伴,Pilar,無時無刻擋不住的親密,常常被調皮的同事們故意的調戲;大哥型T,Ellen,在抗爭過程中,對於宿舍裡新來乍到,尚未領到 任何薪資的移工,照顧周到,大家會撒嬌地叫她「爸爸」、叫她的伴Elsa「媽咪」;痞子型T,Bonjong,彈著吉他唱著情歌在追Alu時,同事們更是 擔心地頻頻向第一次交女友的Alu提出建議。

我們毫不訝異在移工的代表中,包含了一對拉子、幾個T和異女。驚豔的是,這群移工代表們所組織出來的群體感和團結性。

抗爭過程中,總是有很大的壓力,卻必須常常在壓力中就得做出決定。雖然移工彼此間客觀困境比較類似,但是,每個人的利益盤算、期待需求一樣會有所不同—— 是不是回國算了,免得被列入黑名單,以後無法再來?要爭取轉換雇主嗎?可要等多久?還是接受仲介提供小額賠償和機票,就回國去?被積欠三個月的工資,真的 可以拿得到嗎?僅剩下半年不到的居留期限,真的還可以有新的雇主聘僱嗎?不同的考量、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抗壓性。有人非常配合,當然也有抱著「撿芒果」心 態的人不太願意參與。

對於條件有限、資訊不足的移工代表們而言,移工同事們所提出的質疑和問題,不好處理;因為不同利益考量形成的小團體之間的摩擦,也不好處理。但是,移工代 表們幾乎是每天召開會議,和大家討論,讓衝突降低、讓共識提高,讓不同意見能充分表達。自己也同時是當事人的移工代表們,在各自問題的壓力中,還得承擔著 同事們複雜多樣的情緒,真的很不容易。而,飛盟移工平日對於多元性別的開放與接受,反映在移工代表們對多元與彈性的尊重,使得代表們就算有著處理不來的問 題,終究還是贏得了移工們的信任。

如同Leslie Feinberg 在評論麥可傑克森所引起的輿論討論時提到,「麥可的外表不僅混淆了人類社會對於性與性別的僵化組合,並且更進一步地拓展人類性別表現的多樣性。這不僅是酷 兒策略的本質,也是對於「分化-征服」策略的解構」(Feinberg,2003,林郁凱 譯)。

與「本勞間二元性別關係的不平等狀態影響著本勞間的互動關係」一樣,我相信,是飛盟移工間對於性別多元的接受度,解構了「分化-征服」,長出了這個抗爭中飛盟移工的群體感和團結性。

吞下憤怒、感覺渺小、無力保護自己或最愛的人,但是卻也同時不斷反擊,不願放棄[4]

被積欠的薪資雖然還沒拿到,但是,換老闆是一定要的。不然,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不要說沒錢吃飯,在菲律賓的家人嗷嗷待哺、還沒償還的債務利息等問題,光是想,就快要壓死人。所以,轉換、找到新雇主,是移工們在碰到問題時的重要冀望。

好不容易走到轉換的這一步。大家再重新整理、打包家當,準備離開這個外觀破舊卻充滿酸甜苦辣回憶的宿舍。拉子伴侶們的緊張與不捨,也逐漸升高。兩個人還有沒有機會繼續在同一個雇主處工作?如果沒被一起抽到,怎麼辦?

2005年1月20日,轉換當日。一大早凌晨四、五點,大家就紛紛起床。刷牙洗臉的刷牙洗臉、洗澡的洗澡、燙衣服、收衣服、打包,整個宿舍忙碌,卻異常的安靜。相較於前一天晚上互相餞別的晚會,當日的氣氛,充滿完全不同的緊張。

在大家把大件行李集合到共用空間之後,我們再說明了一下轉換的基本程序,提醒大家我們的手機號碼,要保持聯繫。八點左右,仲介的車來了,將人員一批批地帶到就業服務站進行轉換。

成列的同伴間,頻頻交換著相互祝福的擁抱。Lan還是摟著Pilar的腰,清秀小T Sharlin握著姊姊戀人Glenda的手,Bing和Yam的手臂也勾了起來,伴侶關係分分合合10年的帥T美婆對——Pher和Gie也叨叨絮絮地 相互叮嚀著什麼。這畫面令人感傷了起來。好不容易才有的飛盟「T婆天堂」,雇主顧及個人利益跑了,所以「天堂」就破滅了;我好想可以有什麼語言、找到什麼 人,可以向她們爭取——這些移工是相愛的拉子伴侶,他鄉異國的,可不可以讓她們繼續生活在一起……

到了就業服務站,沒有雙語人員的說明、移工們個別抽了號碼之後排排坐,等待另外一整片,不知打哪來、不知帶著什麼工作機會的仲介公司代表們抽號碼。抽到、叫號,走人。移工的命運跟上世紀舞台上待選的奴隸,沒啥兩樣。TT婆婆們,有的在一起,有的被拆散。來不及詢問、招呼、也來不及把眼淚擦乾。

 


* 標題引自Feinberg,陳婷 譯,2000,頁41。移工紀錄片,陳素香導演,2009,台灣國際勞工協會製作。「T婆工廠」是2005年底協助飛盟電子廠關廠抗爭時,台灣國際勞協工作者私下對這個女同志眾多的工廠的暱稱。

1.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aiwan International Workers Association,簡稱TIWA。http://www.tiwa.org.tw/

2. 飛盟國際股份有限公司(簡稱飛盟)從事的是電腦主機板及介面卡等加工、製造、買賣,是備受台灣政府稅賦優惠保護的高科技電子產業。2004年初冬,飛盟管理高層掏空公司資產,西進到中國另起爐灶。公司並非倒閉亦非破產,僅是以公司利益考量的投資轉向。

3. 引自Feinberg,1993, pp. 7.原文:“We clapped each other on the back in the bars and watched each other’s back at the factory."

4. 引自Feinberg,陳婷 譯,2000,頁18。